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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6-恨海-清-吴趼人-第21页

得棣华伏下抱住大叫:“母亲醒来!”叫了一会,白氏又微睁双眼,有气没力的说了一句:“女儿保重!”①便咽了气了。棣华不觉抚尸大恸,说得一声:“母亲你撇得女儿苦也!”便觉得身体忽然轻如败叶,被风吹起,飘飘荡荡的,好不快活,把一切悲痛都忘了。想起逃难的时候,那身子能像今天这种轻飘,能御风而行,又何至在路上耽搁。②正想念间,忽听得远远的有人叫:“小姐,小姐,快回来罢!”那声音细得犹如耳鸣一般。
  暗想这是那个叫我呢?那声音叫个不住,愈叫愈近,慢慢的叫到耳边来。仔细一听,正是雇用的老妈子王妈的声音。猛可想起母亲没了,我如何撇了母亲,跑到这里来,由不得说一声:“我好苦也!”③睁眼一看,只见雇用的王妈,抱着自己灌救,方知自己哭晕了。此时王妈念一声佛道:“好了!回过来了!”棣华醒来,看见母亲,又复撞头痛哭。王妈一面苦苦相劝,李富只在院子里跌足。棣华哭够多时,李富走到堂屋里劝道:“小姐且止一止哀。此刻亲家太太过了,亲家老爷不在这里,又没有个少爷,许多大事,都在小姐身上。如果小姐哭坏了,更有谁作主?此刻办后事要紧!”棣华听说,方才略略止住啼哭,忙叫李富叫了裁缝来,赶做寿衣。又取出一包金饰来,交与李富,叫他先去变卖了去看寿器。李富领命去了。棣华仍旧哀哀哭泣,暗想割股也不能疗,莫非是古人欺我?但是欺人的说话,何以相传了若干年,还不被人识破?
  大约古人必不我欺,不过我心不诚罢了。④想到这里,又痛恨自己不诚心。一头撞到灵床上,又复痛哭。直哭到天愁地惨,日月无光。李富剪了衣料,叫了裁缝来,又去看好了寿器,请了阴阳生来,择日大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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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①父母爱子之心死犹未已,为人子者念哉。
  ②据作者云,曾经气厥一去时,实系如此情景,故写得出也,可谓现身说法矣。
  ③写得出。
  ④肉且割下,何得谓之不诚?孝子之心不得不作此想耳。
到了盛殓之日,衣衾棺椁,都已齐备,正待入木,忽然有人送进一封电报来。李富接了,交给王妈,王妈递与棣华。
  棣华一看,封面是上海来的,连忙抽出来看时,却一字不识,不觉呆了,便问李富。李富道:“电报向来用的是洋码,小的也不认得。”①棣华道:“你赶紧拿去请懂得的人看一遍,到底是些甚么?”李富道:“头回来那个电报,是电报局里翻好来的。这回不知为甚他们不翻?除非是仍然送到电报局里,请他们翻出来。”那送电报的信差道:“翻便翻好了,在我身边,不过要交出加一翻译费,才好给你们。”棣华便叫李富给了他,又在收条上签了字。信差交了出来,却是“鹤即日动身来”六个字,不觉又喜又悲。喜的是父亲无恙,指日可望到来;悲的是母亲亡故,父亲虽来,老夫妻不能相见的了。想到这里,又不觉放声大哭道:“母亲!你好命苦也!”痛哭过一场,方才大殓。自此朝夕哭泣上奠,天天屈指计着父亲行程。盼到月底,鹤亭到了,知道白氏病故,父女抱头痛哭。哭过一场,彼此诉说所遇乱离情状。鹤亭恐怕河道冻冰,即日带了女儿,扶了灵柩,率同李富,雇定船只,兼程南下。那王妈不必说是开发去了。棣华见父亲一字不曾提起伯和,未免又是担忧,欲待问时,却又羞于出口。父亲较母亲又自不同,终日在船上,惟有默默愁苦。在路不止一日,船到了清江浦,便过江到镇江去,附了轮船回上海。不知回到上海,两人如何相遇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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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①中国电报局必用洋码实所不解。是殆崇拜外人,甘忘根本使然,不便商民犹其次也。
第九回 甘落魄天涯羁荡子 冒嫌疑情女谏顽郎
原来鹤亭在上海,四月间便听得北方风声不好,各家报章,议论沸腾,十分心急。到四月底,发了个电信给戟临,不见有回电。过了端午节,匆匆便附了轮船到天津,要进京接家眷。到得天津时,见人心惶惶,不可终日,从塘沽到天津的铁路,都有洋兵把守,各国兵船,布满口外,便先到上海大道一家洋行里,寻着一个朋友,打听消息,并告以进京的缘故。那朋友极力劝止,说万万去不得!莫说京里去不得,便是紫竹林也不能去!不如且在我行里耽搁两天,再作道理。鹤亭虽一意要走,怎奈行内诸人都说走不得,甚至有内地之人迁到洋场来避乱的,就不敢行。不到几天,便大乱起来,一面是拳匪攻紫竹林,一面是洋兵夺大沽炮台。外面讹言四起,《国闻日日报》馆也被拳匪毁了,一点信息也没了。没有几天,联军又到了,攻打天津城。所以在洋场避难的人,都藏在地窖里面,粮也绝了,取些花生熬粥代饭,吃了又泻个不止。此时津沪轮船断了往来,欲走不得,连上海的消息也断了。直到了九月间,陆纯伯在上海开办了救济会,租了轮船,直放天津,载难民回沪,鹤亭才得附了回来。又托了一个救济会执事罗焕章,托其代访寻妻女。及至回到上海,见了两个电报及棣华的信,才知道他母女已在济宁,便先发一个电信去通知,然后连夜起身,到了镇江,取道清江浦,兼程进发,到了济宁,才知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