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李大人笑道:“不要胡说,我老矣,不能用也。”空冀道:“老当益壮,黄忠愈老愈勇。”说得李大人哈哈大笑。空冀道:“苏州人年初一最喜讨吉利,听他们说年初一做一件不吉利事,便一年到头三百六十日不吉利,有这句话吗?”老四道:“当然如此说。”空冀道:“那末初一死了一个爷,哪里再有三百五十九个爷连着死呢?年初一和你老四开火接触以后,难道三百五十九日要在战线里吗?照此说法,上海真要像广州政府一样,人民终年在混战里过日子了。岂有这个道理,我总不信。”老四、李大人听得全笑了。空冀又道:“像我们这样巴结堂子,大年初一就来胡调,那要算得堂子里的忠臣孝子,不可多得。照苏州人说法,那末一年到头,要在堂子里混了。”老四道:“你们老爷少爷一年到头来这里,我们就不愁饿杀,只怕你们不肯来。”正说时,爱珠来叫,李大人有电话。
李大人去听了,来对空冀道:“栈里打来的,北京有快信,怕有甚么紧要事,我们开销过了,晚上一局,改天再定罢。今天吃花酒,不大合宜,怕朋友一时难请。”空冀道:“不差,我们跑罢。”李大人摸出十张十元钞票,放在果盘里。
加外四张十元钞票,放在桌子上。”向空冀道:“不差罢。”空冀道:“不丰不啬,很有面子了。”当叫老四来知照他道:“这一百元,果盘里的。另外四十元,拜年的赏封,你收了罢。”老四称谢不迭。阿金娘也走来道:“李大人不必如此客气,吃了饭去,我已吩咐厨房下,自烧几色精致的菜,留大人吃饭,怎么要紧去呢?”空冀道:“李大人有些要事,不必客气,隔日来扰你罢。”阿金娘不敢苦留,送到楼梯下,连声称谢。李大人同空冀跳上汽车,一直开到洋泾浜平安公栈。李大人走进自己房间,自有同来的伙伴,把快信授给李大人。李大人找把剪子剪开信一瞧,没有什么要事,附着几张划单,几张添货单子。信上说明划款已交齐,到期可以直向申庄提款。李大人约略瞧了瞧,塞在小马袋内,又同空冀外出吃饭。经过好几家馆子,统没开市。空冀道:“我们到一苹香开个房间,喊两客大菜,在房间里小酌罢。”李大人赞成,吩咐汽车开到西域路两号一苹香,须臾已到,两人走上楼,自有熟悉的西崽来招待,问空冀道:“今天请过来,还是吃大菜呢开房间?”空冀道:“两样都要。”西崽赔笑引两人进沿汉阳路角里一个十号大房间。李大人道:“这里很好,布置极精。”西崽道:“这个房间平常就没有空,四川王蕴华王大人常包的。现在王大人到北京去了,马先生又是熟人,特地开给你们。”空冀道:“卖几块钱?”西崽道:“五块半。”李大人道:“不贵不贵,我们好常来住住。”当下摸出十元,先给西崽,西崽自去填写,不来问讯。填好单子,问空冀道:“下面牌子上写马呢,写……”空冀道:“李大人开的,你写李大人好了。”西崽去了一会,重来问吃西菜呢中菜?空冀道:“难道你们这里中西厨子统不打烊吗?外面家家休业,最早要过年初三,所以我们开房间是假的,吃是真的,我们吃西菜。你知照厨房精洁些。”西崽道:“理会得。我们这里不能打烊,一打烊,住在房间里的旅客,不是要起恐慌的吗。你们吃西菜,包你精洁。这里几位大司务,都是出过洋,有名气的。”李大人道:“好好,你快去吩咐送来,我肚子饿了。”西崽道:“公司菜,菜单要瞧瞧么?”李大人道:“不容瞧,你去把生冷东西换掉就好。”西崽匆匆走去。停一会,另外一人走来,把桌子收拾整齐,摊上白台毯,刀叉瓶碟一色色摆齐,接着外面挨次送来。空冀道:“这里的大菜,精洁虽精洁,只嫌太少。”李大人道:“我也嫌吃弗饱。西崽正走来,空冀道:“你去知照,把布丁改作鸡丁饭罢。”李大人道:“我改鸭片饭。”西崽答应自去。两人吃罢饭,空冀道:“上海地方,新年几天,除赌钱看戏以外,毫无消遣。游戏场人头拥挤,无非一般工人苦力,平日没有工夫闲逛,趁此机会,轧轧热闹。女人们无非缫丝阿姐,淌白野鸡,换件新衣,陈列到游戏场,出出风头。一辈子有身价的,都要过年初五才去游逛。我们今天抱定主义,在这里乐一宵罢。”李大人道:“很好。此刻我先要洗澡。”空冀道:“这里有洋盆,你知照西崽去预备。”李大人按一按铃,西崽走来,吩咐他去把浴盆洗拭洗拭。西崽道:“理会得。”须臾来引李大人去洗澡。
看官,那李大人直隶籍号蕴斋,也是前清翰林出身,由仕而商,在北京保定一带开设五六家书肆,生涯鼎盛,积资二三十万。蕴斋年纪已五十开外,晚年很喜寻寻乐趣。所以每到冬春之交,借着办货名目,到上海来乐一阵。空冀办事的那一家环球书局,和李大人局里往来生意不小,李大人一到上海,空冀推托交际,陪李大人遍历欢场,像这项好差使,真千载难逢,也算空冀走的一步隔墙桃花运。李大人走进那一家堂子里,空冀总是代他邀客摆酒。李大人做那一位倌人,阿姐总肯陪陪空冀。所以年底半个月中,空冀乐得眉开眼笑,涎沫横流。当日李大人洗过澡,和空冀清谈一阵,已是垂晚,又觉得寂寞。空冀道:“我去打电话叫老四来罢。”李大人道:“也好。”空冀去打了一会电话,刚巧老四不在生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