吵着道:"姆妈,你看马先生,动手动脚,不识相哩。"雪姆妈喊娘姨来,各敬一支香烟,对空冀道:"吸香烟罢。"空冀吸了一回吸剩一个香烟屁股,握在手中,放到婉珍背后,假作惊慌失措道:"快些,衣裳烧起来哉。"婉珍顾不得甚么,连忙站起来,瞧瞧身后的衣裳。空冀笑嘻嘻道:"大家来看沙发上一幅泼墨大米派山水,算是婉珍女士杰作。"婉珍羞得两腮通红,仍旧坐了下去。空冀站起身来狂笑一阵说道:"大概还没点缀完笔。"此时床上雪姆妈道:"好了好了,她要哭出来,快你安静一些罢。"衣云、散客也以为空冀作剧太过分,大家催他走吧。空冀趁此机会,别过雪姆妈,走出房来,见四嫂嫂在会客室灯下,绣一双拖鞋。空冀又招呼一声娘姨来开门,空冀给她两块钱小费,娘姨称谢不迭,送到门外。衣云道:"空冀兄你的路道真熟,著名肉林中,好像你的府上,甚么姆妈嫂嫂,那末有了嫂嫂,哥哥呢?"空冀道:"他是一位湖州人的弃妾,白大块头当她寄女儿,上海有两个姓储的白相朋友,也是巨室富翁的儿子,兄弟俩叫老四、老五,从前差不多天天在那里,老四和那弃妾结下不解缘,老五就叫她四嫂嫂,我们一辈子和老五同道的朋友,也只好依他叫一声四嫂嫂。今天凑巧,碰见婉珍,开了话篓子,说一个不休不歇。说得她墨盒打翻身,倒也可笑,否则特地叫她来,要多花拾块钱。"散客道:"今天你总算畅所欲言了。"衣云道:"承情一扩眼界,像这样精致的肉林,当然比妓院好得多。"空云道:"她那里也不好算肉林,是一处月下老人撮合山。那个婉珍也是好好一家官家出身,他爷今儿还在广东做秘书,娘是晚娘,所以放任她到这样子。她陪你一宵,润格至少八十番,陌生人就要百元,外加磨墨费一成。今天给我们大揩其油,却非始料所及。"衣云道:"她那里房间很窄,如有主顾来,怎容得下?"空冀道:"走她门路的,无非达官巨商,决不住到她那里。讲好条件,总在外边成对。她不过赚些手数罢了。"衣云道:"她哪里有此魔力,能够一对对吸收得来,撮合成功呢?"空冀道:"她自有这副本领,你瞧她不出,她书画的确很好。从前跟倪墨痕,墨痕不当她外室,领她交际,还称她一声女弟子,往往对客挥毫,毫不羞涩,大家称她交际之花。现在做此行业,也就不动笔了。大概上海地方,物以类聚,她自夸成其美事的,已近百数。只是自己不过顺水推舟,决不肯乱点鸳鸯,阴功积德,便在这上面。"衣云道:"她做这项勾当,还有甚么阴可言,只好自骗骗自吧。"空冀道:"上海地方,本来一只大元色缸,良家女子,好像一匹白布,给她用了重料五倍子,陆续浸到缸里去,布匹统变着元色,却有人并不怨她,反而感她,那真莫名其妙。所以天下事情,没有定评。"三人说说谈谈,已走过长浜路,各自雇车回去。一宿无话,明日上午,衣云改齐二十来本课卷,吃过饭,正坐在寝室里,睡思昏昏出神,忽地校役引进一个人来,衣云见着一呆,原来是叔父家里一位收租米的陈先生,衣云忙让他坐下,问他家里好吗。陈先生道:"老东家恭喜,养了一个男宝宝,还是九月初十养的,出月初十办满月酒,一定很闹热。东家托我上来办货,任便请你回去帮帮忙,吩咐我同你一起回去。我好容易照东家所开的地点,寻到此地。"衣云道:"陈先生,你有同来的人吗?"陈先生道:"有两位乡邻,一起住在石路鹤鸣旅馆,预备停三四天,买齐应用货品,即便还去。今天已是二十了,不可多耽搁。我此刻便要去办货,你晚上到旅馆里来细谈罢。"说着辞了衣云便去。衣云送出门外,回到寝室里,狐疑不定。心想叔父养下儿子,也是一桩喜事。只是养了二十天,没一封信给我,未免没有我在他眼里。他顺便托人来招我,我照例不可不归。瞧长辈面上,回去一趟罢。转念一想,初十正是玉吾湘林订婚之日,回去怎忍得住一阵心痛,决计不回去。打定主意,情愿失欢于叔父,不愿尝试失恋的滋味。当下写一封给叔父的信,推托校中不能分身,另外写一封给玉吾的信,同样推托,要想加上几句颂词,想了半天,想不出把那一句话去恭维他,只写上祝你们早日结爱情之果,开恋爱之花。......衣云写到此,心酸欲涕,再无他语,重复把两句颂词读读,觉得不成话,忙换过一纸,并不多赘,写好又照样写给湘林一封,更抵当送些礼品,友谊上决不可少,只觉无物可送,想起校中学生,上手工课,会得把铜匣银盾上面,用消镪水镌字,那末我去买两对喷银花瓶来,托他们镌上两行字,作一件礼品,却也特色。打定主意,自去买下几件小玩具,送给叔父。又化四块钱买两对喷银小花瓶,当去交给一位学生,又写张条子,上款"玉吾老友、湘林女士文定之喜,"下款"小弟沈衣云谨颂",嘱他照样镌上。是晚衣云往石路鹤鸣旅馆和陈先生敷衍一阵,因非知己,也无话可说,只求他在叔父前善为说辞,实因校中课忙,不克分身。倘足下临行,请至校中一次,有三封信,有三件小礼,相烦带回。一包玩具,交给叔父。两对银瓶,费心转交陆啸云家一对,又镇上钱玉吾一对。陈先生道:"哦,陆啸云老太太六十寿辰,前月已过。这想必是送他小姐定婚的。他家近来很